再如何不愿都须得认命,到底放不下,没空暇没本领再倾心于哪个谁,于是孤身也就这么过。夙愿从头到尾悬坠心间,虽常暗骂自个儿不争气,戒指仍逢年初必挑,只是直角坐标系中为爱神偏私眷顾的函数图像却向来同x轴重合。
一直不是一直,承诺与生日愿望早过保质期,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成不了所谓一直[9]。
你终于成了改头换面惜起命的程蝶衣。
于是你朝她笑,装腔作势显心无挂碍状,一颔首像就此山高水长的作揖别过,终于手起刀落,齐根斩断第六指。
冬末的时候吴宣仪得闲游洛阳城,昔年听孟美岐无心辗转舌尖的地名儿统统转悠个遍,压低帽檐挂了口罩将自己扔进浩荡人群中随波逐流。中原的年初不比她四季如春的故乡潮热,沾了点北方侵袭过来的冬季风,上街得将自己裹在呢子大衣中充粽子方不致感冒。近些年远不如早前身子骨康健,只着薄单衣套羽绒服还露脚踝的靓仔专用耍酷习惯丢到十万八千里外,从前孟美岐念叨三百遍都听不进的喝水也自动提上议程。洛阳是十三朝古都,文化遗产多得不能胜数,就拣名声盛的次第访过,诸如龙门石窟、万佛洞、牡丹园之类,将白马寺留至尾端造访。
参拜那天属个万里无云的晴日,寒风势力为气象所限定削弱,吹得平缓而绵软。吴宣仪照旧将自己罩得严实,乔装上尤废心思,唯恐偶遇粉丝又节外生枝,混迹在摩肩擦踵的香客中低头挪步。流散的无形的风将袅袅升起的烟赶至全寺一切角落,凭空笼出灰蒙蒙一道雾墙,她喉头发痒只想咳嗽,心不在焉地拿孟美岐只言片语拼它完整概貌,心底像有根鱼刺鲠住,酸涩发闷。
进殿长跪祈拜时,周遭喧闹声如被静音键隔绝,视野中只剩如来慈悲面目,吴宣仪不信佛,仍敬畏至极地闭目叩首。诵经与敲击木鱼的声响不绝于耳,梵语像魔法师毕生所学的独门秘咒,清晰的音节解码人世七情六欲,她不愿也不能挥刀斩去,只管跟入定似的暂停在许多帧前,像在佛婆的念佛声中醒了场梦[10]。
开初是孟美岐才满十五岁的模样,眉眼稚气漂亮,一颗挺拔但高度堪忧的小白杨,不认生却极易害羞,怯生生绞着衣摆超小声喊姐姐。中道快十年走马观花似掠过,凭空添了难言的秘密、营业的出戏法宝和独家记忆中的小王子,拿恋爱禁止困缚没法见天光的私心,一而再再而三地克制与回避。结尾停格在时尚盛典上,翻越人群阻隔飞驰而过的一照面,孟美岐仍栖息在年少,宫廷装衬得她清俊而贵气,恍惚和吴宣仪脑海中的留影重叠起来。侧脸线条出落得流畅又凌厉,仍白得很出挑,举手投足间颇有小王子气派,眼波巡察样扫过,将出神观察的人抓个正着,便点头致意。像在笑,无奈相隔太远,如同差出千山万水,到底还是模糊漫失在眼中了。吴宣仪做贼心虚式的忸怩,垂首发狠盯自己指节,紧贴指腹位置曾泊过各种式样繁复、价格不菲的漂亮指环,而今什么也剩不下,从此不敢看戒圈。
往前有许多愿望,她贪心不足,渴盼一一实现。真跪在佛祖面前时却脑海经格式化处理求得空白,全记不起,妄念里都是同个人的名字,无意义重复千百遍都关不住。过去被频繁回放,挖出记忆来不能够浅尝辄止,难过得深刻、遗憾还无奈。
无尽假设在辗转难眠的夜半最恼人,满心满眼都给过往填满。当初若孟美岐答了是,再如何大逆不道触犯不成文条约,也要翻越崇山峻岭排除万难,说一不二只顾眼下。可惜得来否定答案,没处再借勇气离经叛道,养分与气力被世俗击穿。
但吴宣仪并不后悔,她只是虔诚跪在佛前叩拜,勾唇笑得明丽又风情万种,额间擦出块惹眼红印,像释然了小半生,重又神色无虞。冬日阳光辉煌地照进来,转瞬就被笼进昏暗的殿中消解,她恰巧躲进曲折影下,缄默地、最真心诚意地求佛:
“我希望孟美岐二十岁的生日愿望全部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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