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散了,家没了,只有出家。”老赵头笑笑说,“你呢,咋当了员警?”
“混口饭吃。”
“哎……”老赵头叹了口气。
“出家好吧?”晨钟暮鼓,这种日子,悠哉游哉。
“好,清净,年轻人不行,耐不住X子。”老赵头停顿了一下,又说:“有句话说得好,你听听:‘学佛好,积德行善,上敬老下敬小,诸恶莫做,不撒谎不偷盗,善有善报,究竟错不了。这句话,我送给你,没事。念叨念叨,佛祖会保佑你。”
“嗯哪。”
老赵头说话不急不慢,声调平稳而不沉闷,不管是谁,和老赵头唠嗑都好像酷暑时喝了杯龙井茶。曹三Pa0近日常常烦躁睡不好觉,呆在庙里,身心一下子静下来,执勤任务完成,他和丁Pa0说了说,没随队离开,留在了庙里,去正殿拜了三拜,为虎子和虎子娘烧了烧香。日头渐要落山,空气安静而平和,山林被晚霞染红,一群飞鸟在远处盘旋,正殿点起香烛,僧人们、居士们鱼贯进入,曹三Pa0在灰暗的走廊徘徊,磬声响起三声,随之鼓声,磬声清脆,似在眼前,鼓声浑厚,似在天边,一磬一鼓,交替而来,曹三Pa0不由得感到孤寂、渺小,上山、下山种种情景,尽如流水,从身旁流过,恍惚中,磬声停止,鼓声变得连贯、密集,杂有木鱼之声,尔後,一声钟声响起,悠远绵长,醒人心脾,钟声响,鼓声绝,曹三Pa0随着钟声,走到正殿门口,到了门口,一声梵唱响起,僧人诵起《阿弥陀经》,时疾时缓,诵唱时间很长,《阿弥陀经》诵完,诵其他经文,从老赵头给他的一个小册子,知有《般若波罗蜜心经》《大悲咒》《三皈依》等,他仔细听去,听得懂的断断续续只有:阿弥陀佛身金sE……光中化佛无数亿。化菩萨众亦无边。四十八愿度众生。九品咸令登彼岸。南无西方极乐世界大慈大悲阿弥陀佛……这一段缓缓唱来,十分动听,念经估m0念了一个时辰,在三Pa0已经习惯这种诵唱时,磬声起,僧人、居士拜完佛,一个个出来了。
曹三Pa0看见老赵头,老赵头带着几个居士向他走来,让他们一起下山,并指了指其中一个五十多岁妇人,说:“h王氏也住古城镇,三Pa0,你们可以搭个伴。”h王氏长得慈眉善目,一路上时不时关心地问这问那,三Pa0刚开始嫌她话多,接着发现她是个热心人,这年头,热心人不多。h王氏可能是想把他发展成一个居士,不管怎样,在员警署的集T宿舍,这一晚,佛祖保佑,他睡得十分香甜。h王氏孤身一人,住在古城镇街里的一间房,租出了两间,掌柜的姓h,已经故去,有两个nV儿,早嫁了人,她每隔一段时间,会上南山大庙,曹三Pa0没事而且心情烦躁的时候,会一起去,他进殿里做了一两次晚课,老赵头又送了他一句:“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大众当勤JiNg进,如救头然,但念无常,慎勿放逸。”这是晚课要唱的。老赵头解释说:“人生无常,说没就没了,世间险恶,信佛才能心安。”这话说得在理,老赵头还跟他讲三世因果,不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吴浪子是不信的,他也是不信的,杀虎子的人,不知报了没有?可能有地狱,这世报不了那个恶人,地狱的烈火烧那个恶人,但是,谁能看见地狱的烈火,谁能保证地狱的烈火?谁能保证三世因果是真的?
丁Pa0见他老上庙里,对他说了一席话,让他愈加困惑,丁Pa0说:“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岳飞JiNg忠报国,结果屈Si风波亭。秦桧陷害忠良,偏偏享尽荣华富贵,寿终正寝。要我说,成王败寇!五河林赵保义,你知道吧,刚病Si,甯安县给他办的葬礼,风光得很,跟Si了亲爹一样,他家有一千多垧地,东到龙爪,北到二道河子,b两个於廷洲还多,又是保董,又是自卫团团总,老天对他不错吧,名声也好,扶危济困,大善人。其实,这个人,我是知道些根底的,咋发家的,种大烟,g结胡子杀人越货,夺人田地!平日最见风使舵四面扒cHa的,日本子一来,立马杀了不少人,说是抗日军,用人头给日本子邀功。你说,这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就说,这一世做了恶,下一世报,人Si了,喝了孟婆汤,忘了自己是哪个,忘了自己做的恶,下一世报在他身上又有何用?三哥,学佛吧,妇人之事,听我的,爷们在世,图个痛快!”听闻此言,曹三Pa0默然,丁Pa0的媳妇是五河林人,知道一些内情吧。
他是员警署地位最低的员警,管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古城镇有家礼教,收徒传教,论资排辈,去年从B0利,还传来了道德会,道德会办理善堂,还办识字班,员警署安排了例行检查,曹三Pa0和丁Pa0进去时,里面有十几个妇nV,正在唱“老佛爷你看我柔和”,这些妇nV衣着整齐,老太太居多,或者有三四个小媳妇,大姑娘,见他们进去,早低下头,曹三Pa0翻了翻小册子,提倡道德尊崇孔道佛基回,讲的是忠君Ai国,孝敬父母公婆,妯娌和睦不怨人,大姑娘X如棉,小媳妇X如水,老太太X如灰,丁Pa0和管事的唠了会嗑,曹三Pa0注意到,h王氏也在里面,h王氏左手,有一引人注目个子高挑的妇nV,拿道德会小册子上的话形容的话,这nV子柔和如一朵棉花,看着就亲近,暖和。丁Pa0唠了一会,让她们接着唱她们的,和曹三Pa0出去了,出去时说:“镇长太太在里面,就是穿绿挂红的那个,老太太。”
八月节的时候,天朗气清,曹三Pa0身着崭新便服,拿着几样小点心,正式认h王氏为乾娘。曹三Pa0去得b较勤,去得多了,乾娘也明白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在隔壁郑大嫂。郑大嫂就是道德会那个nV子,去年守的寡,原先的男人是国兵,讨伐红胡子时战Si,给郑大嫂留了个不到5岁的男娃,郑大嫂岁数年轻,不到二十五,守着个小饭馆,长得还好看,一堆跑腿子,尽围着她打转。郑大嫂的小馆子,原是公公郑四爷打理,後来郑四爷卧病在床,男人为满洲国捐躯,为一家活计,郑大嫂不得不站到前台,她却不扭捏怯慌,说话办事俐落乾脆,把个柜台站得稳稳的,掌勺、跑堂的、吃饭的都听她,乾娘说她,为人泼辣把家。馆子有炒菜、炖菜、腌菜、豆腐乾、盐蛋、面条、米饭,墙壁新刷,十分乾净,生意最好时是节假日,食客会坐满全部张桌。
自到了林口,曹三Pa0面前,似乎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和乾娘上南山大庙,听老赵头的晨钟暮鼓,到郑大嫂的饭馆,看郑大嫂进进出出,他还第一次看了电影,员警署组织的,纪录片《建国之春》,长春,满洲国的国都,高大的建筑,雄伟的城市,整齐的街道,气派的绅士,让他目瞪口呆,新奇的还有挥动手臂的交通警,牵狗的美丽少nV,划船的年轻情侣,打高尔夫的青年,打排球的nV学生,踢足球的男学生,打篮球的运动员,赛马的骑手,不过关东军司令部、忠灵塔、新京飞机场让他从云端回到了一下现实。不管怎样,从第一次,他就Ai上了电影。新世界,必须包括电影。丁Pa0不是第一次看电影,丁Pa0告诉他说,大哥刘文武要请他们喝酒。
刘文武在金桂楼请客,单请曹三Pa0、丁Pa0两人,两人换了便服,金桂楼有两层,是林口最大的窑子,有专门请客吃饭的地方,瞅见刘文武时,曹三Pa0吃了一惊,有点不敢认,刘文武穿着青sE长袍,脸b以前宽了一圈,头开始有点秃,上唇留着仁丹胡子,後脖子r0U乎乎的褶子,坐在太师椅上,後边还站着几个腰间鼓鼓的跟班。刘文武笑嘻嘻地说:“三Pa0,稀客,对大哥是不是有想法?到了林口,不来找我。”曹三Pa0赶忙说:“那能呢?一直要去找大哥,怕大哥公务繁忙,不好打搅。”丁Pa0在边上也说:“三哥早就想找大哥您,署里最近事多,没脱开身。”刘文武这才起身,拉着曹三Pa0落座,刘文武的手没怎麽变,坚y有力,不容分说。
桌上有酒,刘文武要执壶倒酒,丁Pa0抢了过来,给三人满上,刘文武指点菜肴说:“这是生麅腰子,这是生鱼片,这是烤麅子r0U,咱兄弟三,今日不醉不归。”丁Pa0客气道:“太丰盛了,太丰盛了,大哥破费了。”刘文武哈哈一笑,说:“破费个啥!老四,太见外了。别的不敢说,为兄弟两肋cHa刀,赴汤蹈火,我刘文武还做得到。”丁Pa0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大哥,三哥,来,走一个。”三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刘文武又动感情地说:“老二下落不明,生Si不知,以後找到老二,咱兄弟四个再聚一起,多好。”丁Pa0连连点头,三人又碰了一杯。刘文武转向曹三Pa0说:“老三,你知道老二去哪了?”曹三Pa0笑着抬眼望过去,望着刘文武不带感情的眼睛,说:“康德5年,就没见过,也没听人说过,怕是Si了。”刘文武呸呸两句,说:“老三,莫说不吉利话,有消息一定告诉我。”曹三Pa0答应道:“那是。”刘文武夹了片麅子r0U,边嚼边问:“见着老赵头没有?”曹三Pa0答:“上次南山大庙执勤,见着了,当和尚了。”刘文武大笑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哈哈哈哈!老赵头,还跟我装神弄道,你俩可别被他糊弄了,老赵头,确实有一套,我把他弄到宪兵队,他是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日本子看是和尚,倒没难为他。”曹三Pa0、丁Pa0陪着笑了笑,刘文武又关心地说:“老三,听老四说你媳妇没了,咋没的?”曹三Pa0答:“得病Si了。”刘文武叹了一声,说:“得说个媳妇,大哥给你说个,咋样?”曹三Pa0端起酒杯,说:“行啊,多谢大哥关心,来来来,走一个,今儿个,不醉不休。”
气氛热烈,空气中还是游离着生疏,三人喝着吃着,主要是刘文武在说话,吹嘘自己的权力,照刘文武的意思,刘文武已经是林口特务系统的主g。刘文武的相貌打扮笑声谈吐都让曹三Pa0有生理上的反感,金桂楼十几个窑姐的动静也让他心烦意乱,他头晕晕的,盯着刘文武的嘴,感觉像个鸭嘴,他指指生鱼片,说:“大哥,味道不错,我第一次吃,啥鱼?”刘文武答:“狗鱼,好东西。”曹三Pa0心里想:“原来是狗鱼,大哥你不就是狗鱼吗?凶猛残忍,这桌酒菜没人敢跟你要钱吧,谁都得笑脸看你,谁见你不得绕着走,你知不知道你在林口的名声?你掌点权只会害人,你害人的权力吓坏人了,你动动鸭子嘴就能把人弄到笆篱子,哦,b笆篱子还唬人的宪兵队,把人弄到宪兵队,生不如Si,你吃人不用吐骨头。你知道你带日本子杀了多少弟兄吧?你知道军长要你的人头吧?”想着想着,他装喝多了,声音嚷嚷得也高了,他酒量本来一般,而丁Pa0喝得猛,真喝多了,趴桌上起不来,刘文武的酒量大,见把两人都喝趴下了,让金桂楼叫辆大车,把丁Pa0送回家了,单留下曹三Pa0,叫了个窑姐,服侍了一夜,曹三Pa0也不含糊,该g啥g啥,这窑姐浪得很,殷勤奉承,叫他常来,告诉他刘文武在金桂楼有个相好,叫小凤,挂着特务名衔,老鸨都得让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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