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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如月和高欢在春节期间,有过一次小争吵,那是在一次四人同游之後,高欢送郎如月回宿舍,说:“洪海涛住到林国强宿舍了。”郎如月嗯了一声,说:“离他姐近。”高欢说:“是为离他姐近吗?”郎如月看他脸sE不好,笑道:“你又怎麽了?”高欢说:“他别是另有所图。”郎如月也不高兴了,说:“别背後说人,你俩不是很谈得来吗?”高欢皱眉道:“我们是谈得来,但,他对你,没怎麽……吧?”郎如月说:“他对我,就是大哥,兄长。”高欢期期艾艾一阵,说:“我希望,你不要和他,单独相处。”郎如月这下真生气了,心想你不信任我,就说:“你管不着,这是我的自由。”说完,甩下脸就走了。

        接下来几天,高欢开始道歉、解释、分辨、指责、又道歉、解释,两人和好如初,郎如月想,恋人总是求全责备,有时还不如普通朋友处得开心。她和高欢,高中时就认识,没怎麽说过话,她知道自己并不漂亮,倒是开朗,而高欢学习好,长得像样,暗地喜欢高欢的nV同学很多。他们真正的交往在火车上开始,三天三夜,高欢对她呵护备至,高欢说我早就注意到你,你的作文常常在黑板报里,高欢说我听说你报了北大,才填的北大。她受宠若惊,变得神采飞扬,她感到从没像火车上那样幸福。到了学校後,她拒绝了洪海涛,对高欢患得患失,高欢火车上说的话是真心的,还是假的?高欢怎麽会看上她,一个并不出众的nV同学?在迎新舞会,他她共舞了一曲,她紧张得手心出汗,心脏怦怦直跳,在黑夜的未名湖畔,他们偷偷开始牵手,高欢有一双乾燥、修长、白皙、有力,恰到好处的手,在海淀镇,他们避开同学,一前一後压马路,无目的的闲逛,她慢慢感到,无穷的Ai意袭来。高欢唯一的缺点,也不能叫缺点,就是嫉妒,高欢看见她和洪海涛说话,都能嫉妒,是太在乎她,还是占有yu太强?

        除了高欢,她的注意力有一半投在北大有名的教授以及有才气有朝气的同学身上,同学里面藏龙卧虎,有的通晓几门外语,有的多才多艺,有的已经发表高品质的论文,有时她会自责,同学们为了报效祖国,都在努力学习,她怎麽能儿nV情长,沉浸在小资产阶级的温情里?元旦第一天,她在大饭厅前买到了同学自己编的刊物《红楼》,封面木刻上,牧羊人赶着羊群下山岗,草木摇曳,浓云翻滚,题名“山雨yu来”。她很喜欢这个封面,内容她也喜欢,她想写点什麽投稿,可一直没准备好,3月,她买了《红楼》第二期,高欢笑着对她读着其中的一首:“你是快乐的春天/我是沉默的冬天/你靠我如此的近/却又离我那麽的远”,她则回以其中另一首小诗:“世界是这麽广大/友谊是这麽真诚/生活是这麽美好啊/我们又是这麽年轻”,是啊,湖光塔影,春花烂漫,多麽美好的时代!先是湖畔山桃花开,枝g黝黑,野X伸展,伸向湖面的粉白山桃花,婀娜多姿,在绿sE高大垂柳和hsE低矮迎春花映照之下,引人驻足,桃花源记的桃花,莫非就是这样。山桃花花期短,落英纷纷於水面,引来不少游鱼。接着有玉兰花,从静园院外看院内白玉兰,超逸脱俗。还有丁香花,香气独特。

        4月份,海棠花开,红润喜人,郎如月高兴地看到,喜欢关心政治的洪海涛,在《人民日报》社论《继续放手,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前,沉默不语。这个月,她遵母命,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刚出的《戴望舒诗选》,在静园紫藤花盛开的香气中,读了一个下午。说到母亲,如洪海涛所言:“师母的眼光,想必是好的。”她自愧不如。有时她暗暗地想,母亲,是个有时忧郁有时开朗的旧式主妇,戴望舒《雨巷》中的丁香,需要新时代年经的yAn光……哎,她可以写一首诗,题目可以是:忧郁的丁香。怎麽写?她搜肠刮肚,在去香山的路上,还在想,想了一路。5月1日劳动节,香山公园对外开放,四个人去爬香山,她构思了一路,得了几句:丁香/不要忧郁/年经的yAn光/为你绽放/你是春天的花朵/开在五月/革命的红sE的/五月。还想再写几句,没词了。香山很大,空气香甜,植物茂盛,洋槐开花了,漫山遍野的h栌树也开着一种粉红雾状的花,他们连走带跑,爬到了山顶,山风徐来,极目四望,玉泉山、昆明湖、北大、整个北京城尽收眼底。这一天,下山的路上,洪海涛买了份《人民日报》,头版是《中国中央委员会关於整风运动的指示》,他仔细读了读,要整党内三风——脱离群众和脱离实际的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高欢、林国强、郎如月也一一读了,三人都很高兴,高欢说:“放手鼓励批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太好了。”洪海涛指着报纸,皱眉说:“非党员愿意参与整风运动,应该欢迎。”林国强开玩笑说:“你这个党员同志,有点教条主义。”大家都笑起来。

        5月4日晚,在C场纪念“五四”,燃烧起无数火炬,跟随着火炬前进,舞蹈,同学们都玩疯了,一直到天亮,才各自回宿舍睡觉。在睡觉以前,郎如月热情澎湃,写下《忧郁的丁香》,鼓足勇气,投寄了出去。接下来两个星期b较平淡,班里年级里开了整风座谈会,要同学们鸣放,同学们b较拘谨,没什麽尖锐发言。直到5月19日礼拜天,中午去大饭厅吃饭时,发现一堆堆人围观,墙上贴上了红sE大字报!打完饭,高欢和她边吃边看,大字报有三张,一张是历史系非署名,质问校团委出席团“三大”的代表是怎样产生的,一张是哲学系龙英华署名,建议开辟民主墙帮党整风,一张是数学系54级张景中、杨路、陈奉孝等人,以自由论坛为标题提出“取消党委负责制,成立校务委员会,实行民主办校;取消政治课必修制;取消秘密档案制度;开辟自由论坛”等等,高欢看得跃跃yu试。下午,洪海涛闻讯从海淀镇海月家赶了过来,看完三张大字报,洪海涛马上去宿舍找了郎如月,申明利害,一起去宿舍找到高欢。高欢正和宿舍同学高谈阔论,被洪海涛叫了出去,走道上,高欢问:“看了大字报没有?”洪海涛说:“看了,你觉得写得怎麽样?”高欢说:“写得挺好,我也想写一张。”

        两人走出宿舍,和郎如月在小树林汇合,洪海涛问:“你想写一张,写啥内容?”高欢说:“写完了,再叫你过来看。”洪海涛郑重说:“最好先别写,观察一段时间。”高欢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洪海涛接着说:“前天,人民日报发了个文章,《欢迎非党同志帮助我们整风》,今天,北大就出了大字报,你仔细琢磨这句话,欢迎非党同志帮助整风,不是要取消党的领导,党领导一切不会变。你们的大字报说取消党委负责制,民主办校,这个问题很严重,是否定党,否定党的领导。还有民主墙,这是大民主,和党的民主集中制是有冲突的,也不好,这里面问题很大。”高欢反驳说:“整风座谈会,谁敢畅所yu言?不Ga0大民主,大字报,群众怎麽参与,怎麽鸣放,怎麽帮助整风?怎麽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洪海涛被问住了,只好说:“你听我一句,我经历的事情b较多,土改、镇反、肃反、三反五反,反胡风,我都经历过,运动都是非常复杂的,你先观望一个星期,半个月,一个月,再看。”高欢摇了摇头。郎如月劝说道:“海涛大哥为这事专门过来,你先听海涛大哥的。”高欢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洪海涛看出高欢的蔑视,交代完最後一句话,就走了。他的最後一句话是:“多看少说,千万别冲动!跟林国强也说一声。”

        洪海涛一走,高欢说:“说话的口吻,还真是一个党员。”郎如月不高兴地说:“他专门过来提醒咱们,是好意。”高欢说:“他是怕,枪打出头鸟,怕这怕那,不管对错!揣摩上意,见风使舵。”郎如月叫起来:“你够了!”两人不欢而散,一晚上,郎如月又是伤心,又是担心,第二天一早开始,校园出现了很多大字报,中文系张元勳、沈泽宜的《是时候了》有最多人围看、抄录,上写:“是时候了/年轻人/放开嗓子唱!/把我们的痛苦和Ai情/一齐都写到纸上……我的诗是一支火炬/烧毁一切/人生的藩离/它的光芒无法遮拦/因为它的火种/来自——“五四”!!!”,这首诗让人热血沸腾,人们议论纷纷,有反对的——认为语气像白毛nV申冤,有赞同的,大部分是赞同的。郎如月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心想:这麽多大字报,洪海涛太多虑了吧。正想着,她就看到了高欢的名字,她心头很恼火,高欢没跟她商量,不听她的,把她当什麽!高欢的大字报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题目是《拥抱大字报》,三行大字,第一行是:大字报是民主的新形式!第二行是:大字报是人民群众的新武器!第三行是:反三害需要大字报!下面是一行小字,“当牛顿的理论占据统治地位而日趋僵化容不得异议时,就成了教条主义,马克思主义也是这样。”然後是签名:物理系高欢。好短,没文采!郎如月暗暗好笑,又觉得有所不妥,只是说不清不妥在什麽地方,‘马克思主义也是这样。’这几个字有些触目。中午吃饭的时候,高欢找过来了,两人又和好,看别人写的大字报去了。他们cH0U空和林国强聊了聊,林国强,只对学习关心,对这些,他和洪海涛说的一样,要置身事外。

        下午有个学长写了个耸人听闻的题目《一株毒草》,内容同样夸张古怪,如“1895年以後,马克思主义按照铁的必然X转化为自身的反面(第一次否定),与此相适应的是国际运动中形成相互渗透的修正主义与教条主义六十二年的绝对统治,而《再论》却把它归结为"人们的思想情况",这不是ch11u0lU0的唯心主义又是什麽。”晚上这个学长搬个桌子,站上去演讲,和人辩论,真是个狂人,物理系四年级的谭天荣。这一天就这样闹哄哄地过去了,第三天,物理系三年级的刘奇弟贴出为胡风平反的大字报,轰动全校,稍後,物理系四年级的严仲强写了《自由主义者宣言》,严重x1引了高欢的目光,上说:“理论上的错误,(1)过低估计人民群众在历史上的作用,将社会主义建设过多地归於党的领导,归於个别领导人物的作用,在决定政策路线时实际上是少数人的专断……人民被看成群氓。(2)阶级论的错误:理论上最突出的是‘阶级斗争逐渐尖锐化’,这种机会主义的论调实际工作上则将阶级论的统计规律盲目地用於个别人。以致产生了‘唯成份论’的工作方法,助长了新等级的形成。(3)法权论上的错误:过份强调了法权是统治阶级意志的表现,故意使民法等不健全。胡风问题就是一个例子。如果法权明确的话,胡风是不是ZaOF分子早就应当审判清楚了。在我看胡风是否是ZaOF更重要的是决定於各种力量的对b。(4)对目的和手段的错误理解,将民主纯粹作为一种手段,其他如良心、人道、友谊——不免被归於手段了。实际工作上的错误,最突出的是长期培养个人崇拜,……在新的宗教下,以X代替上帝吧!即使X是一个木偶也好,但历史会使这种做法遗臭万年的!”,这篇大字报郎如月看得胆战心惊,虽然不大明白,许多同学也议论纷纷,要和这个严仲强辩论,有人愤怒地说:这是反党反社会主义。还有很多为55年肃反受害者鸣不平的大字报,让高欢和郎如月大大张了见识。

        几天的学习看下来,大字报有对立两方,一方是提意见者,一方是卫道者,化学系有个题目为《卫道者逻辑大纲》的大字报很有意思,说:“1.党的错误是个别情况,对它批评就是反对全党;2.民主自由是党的恩赐,再要索取就是煽动闹事;”等等,让郎如月私底下笑个没完,化学系李燕生还有首歪诗:“昔人已乘民主去,此处空余民主楼,……唯唯诺诺到处是,未名湖畔使人愁。”,十分醒目。晚上则是对立两方的辩论,22日在围绕《是时候了》辩论时,一个nV生跳上了饭桌,说:“我料到了一旦说话,也会遭到像今晚这样的讨伐,我一直觉得组织X与良心在矛盾着!”,郎如月能认出来,那是本系新闻专业的学姐林昭,《红楼》的编委,林昭发言完,马上有人对她的“组织X和良心”提出质疑。23日,人律系的林希翎来北大演讲,这次,洪海涛也在台下旁听,林希翎梳两条短辫,穿草绿sE旧军褂,讲话从容而有力,她的演讲时常被呼喊起哄声打断,其观点很是尖锐,她说:“证明胡风集团是ZaOF的材料都是非常苍白无力的,荒谬的……胡风的意见书基本上是正确的,例如,……他反对公式化概念化,现在的文艺作品就是公式化概念化。……他反对“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说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这个讲话是抗日时期发表的,现在情况变了,知识份子也成工农兵了,不适用了。的话又不是金科玉律,为什麽不能反对呢?……我国也是肃反扩大化,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我们的法制是不健全的。例如南京肃反时,一个晚上把逮捕证发给各单位一下子就逮捕了二千多人……我就认为个人崇拜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产物。马克思主义告诉我们,所有社会现象都有社会历史根源,史达林问题绝不是史达林个人的问题,史达林问题只会发生在苏联这种国家,因苏联过去是封建的帝国主义国家,中国也是一样,没有资产阶级的民主传统……真正的社会主义应该是很民主的,但我们这里是不民主的,我管这个社会叫做在封建基础上产生的社会主义……的民主也有局限X,在革命大风暴中和人民在一起,当革命胜利了就要镇压人民,采取愚民的政策,这是最笨的办法。现在他们封锁新闻,例如北大如此轰轰烈烈,为什麽报纸就不报导!人民群众不是阿斗!真正要解决问题只有靠历史创造者人民群众行动起来。……我们要建设真正的社会主义,让每个人过真正的人一样的生活。”

        洪海涛来北大是为看大字报,也是为郎如月、高欢,没想到碰巧听到林希翎的演讲,他的头脑似乎被暴风雨冲刷过,这个个头不高,也参加过抗美援朝的人大调g生,b他还小一岁,看起来瘦削平常的弱nV子,竟然这麽具有煽动X。这不是反党ZaOF吗?和他同一想法的不在少数,在林希翎演讲的过程中,有人骂“臭娘们”,有人轰她下台,她毫不慌张,平静地说:“我不害怕,大家不欢迎我,我就滚蛋,我既然到这里来,就是冒着危险,坐牢也没关系。”多可怕的一个nV子!洪海涛被她的豪情x1引住了,想跳上台去把她驳倒,最後失望地发现她被几十个支持者簇拥着,不知所踪。高欢对他扬脸问道:“怎麽样?赞同还是反对?”高欢有一张年轻的脸,写满了非此即彼,就要同他辩论。他苦笑着说:“我还得学习学习,鄙校是教条主义的老窝,这下窝里反了。”

        看了几天大字报,27号又在北大听了林希翎的演讲,林希翎两次都提到赫鲁雪夫的秘密报告,提到史达林杀了不少人,北大大字报上还出现赫鲁雪夫秘密报告的部分节译。洪海涛手痒难耐,也想写张大字报,如果写,他就写统购统销,合作化,害得农民苦上加苦,这个念头把他吓住了,大姐海霞在信中给他抱怨过几次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他敢提出来吗?党是讲组织X的。26号的《人民日报》,有接见团“三大”全T代表的讲话,说:“中国是全中国人民的领导核心。没有这样一个核心,社会主义事业就不能胜利。……一切离开社会主义的言论行动是完全错误的。”洪海涛专门过去把这段话指给高欢、如月看,高欢笑道:“老兄,你累不累?”洪海涛脸红了红,感觉有什麽在打他的脸,他说不出一句话,转身回了学校,学校还是一片Si气沉沉。这一晚他没睡好觉,好心当作驴肝肺!

        28日晚,洪海涛去了人民大学铁狮子胡同1号院,听领导作动员“鸣”“放”的报告,29日,校园大字报大量出现,第一张大字报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洪海涛没有写,还在犹豫。30日,林希翎终於站到人民大学海运仓礼堂的讲台上,洪海涛已经听了两次,这次听还是觉得惊世骇俗,第一次听的同学们更是觉得平地春雷。林希翎演讲结束後,支持和反对她的学生、老师分成了两派,第一次自由辩论会,发言的人中,支持的有26个,反对的只有8个,林希翎取得了大大的胜利。老张是反对的一个,洪海涛没有上台,他是党员,内心中支持的声音和反对的声音在打架。6月1日,全校大会上,林希翎宣布:“现在我主张公开赫鲁雪夫的秘密报告……我这里有一份,可以公开。”会场的空气一下子就跟凝固了一样,校领导和党团头头脸sE都很难看。这天h昏,洪海涛很意外地看见海月来找他,这是海月第一次专门来学校找他,海月把他叫到外面,紧张地说:“我找你找两天了,你没鸣放吧?”海涛说:“咋了?我没鸣放。”海月松口气,压低声音说:“那就好,明天你一早就过来,有话跟你说,你记住,千万不要鸣放。”海涛见她说得慎重,点了点头。

        6月2日五月节,正是礼拜天,洪海涛在海月家过的,吃完饭,孩子们到院子中去玩,单天义泡上茶水,慢条斯理地喝着,洪海涛看他两鬓斑白,脸也瘦了不少。海月问:“海涛,咋不带郎家大小姐过来?”海涛尴尬笑道:“姐,如月有朋友的。”海月说:“有朋友也可过来,都是老乡,别生疏了。刚入学一年级,就有朋友了?谁啊?”海涛说:“说了你也不知道,也是北大的。”单天义轻咳一声,问:“海涛,这次整风,你没贴大字报吧?”海涛答:“没有。”单天义又问:“座谈会上提过意见没有?不管啥意见?”海涛答:“没有。”单天义接着问:“和同学、朋友私下交谈过对整风对党的看法没有?”海涛犹豫一下,说:“这个,我是拥护党的。”单天义急速地说:“最好一句都不说,什麽话都不说。人说了话,就有漏洞,会被人抓小辫子。”什麽话都不说,那不是老僧入定?海涛眼盯着单天义,问:“为啥?党叫鸣放就是叫说话的。”单天义郑重说:“下面我说的话,是机密,你是员,能保证不外传吗,同学、朋友、郎如月等人?”海涛严肃起来,答:“我保证。”单天义停了一下,和海月交换了一下眼光,说:“上头风向变了。这个消息你别管我咋知道的,绝对可靠。”海涛听了,有些发呆。海月着急地说:“千万别提意见,不说话,不表态,非要表态不可,就说是党员,跟党走。和那些右倾的,离得远远的,你们学校有个林希翎的,闹得很凶,你是坚定的左派吧?”海涛点点头,说:“是。我知道了。”

        下午,离开海月家,海涛马上去了北大,找到郎如月,说:“我要说个机密,你能保证不外传?高欢也不能说。”郎如月摇摇头,说:“那我就不听你这个机密。”海涛楞了一愣,正sE道:“不管你听不听,反正要是动员你鸣放,提意见,你一句话都不要提。”郎如月正要说“我水准低,还不知道提什麽呢”,海涛压低声音说:“上头风向变了。”然後转身走了。他无聊而烦闷地在北大转了一圈,两张大字报看的人b较多,一张是百花学社成立宣言,表示学社是学术X团T,入社退社自由,说“要求扩大社会主义,要求健全社会主义法制,要求青年人像青年人那样生活,反对三害反对限制思维”;一张是物理系王书瑶的《高度集权是危险的》,里面说到“任何时代,权力的高度集中,不论是集於个人,还是自称为一贯光荣正确伟大的集团,都是极大的危险,而当人民群众被麻痹被愚昧,就更加百倍的危险!”。转完北大,回人大,看见林希翎贴出大字报,说要在6月3日晚上公布赫鲁雪夫秘密报告,洪海涛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由衷地感到害怕,有什麽就要坠落的感觉。到了6月3日,秘密报告没有公布,她被人阻止了。林希翎又一次的讲演,被JiNg心布置成批判会,党委书记胡锡奎亲临,前六个发言的,包括老张都是左派,对林都是攻击,轮到林希翎第七个发言,发生了抢话筒现象,左派同学不让林希翎发言,要把林希翎推下台,组织会议的学生会g部甘粹看不过眼,说了一句“讲不讲民主。”底下同学也开始起哄,林终於发言,依然从从容容,不卑不亢,当被质问,赫鲁雪夫的秘密报告是否属实时,她仍然说是。胡锡奎亲到台前,痛斥林希翎,成了美联社与路透社的传声筒,所谓秘密报告纯属子虚乌有!胡的语气声调极为夸张,台下的一些同学看不过去,纷纷上书、投诉。

        这一天,老张意味深长地把昨天的《光明日报》放到洪海涛的面前,他很奇怪,老张向来不看这些民主党派的报纸的,老张指了指一篇文章,光明日报总编辑储安平的《向、周总理提些意见》,里面说:“……我认为,这个‘党天下’的思想问题是一切宗派主义现象的最终根源。是党和非党之间矛盾的基本所在。……最近大家对小和尚提了不少意见。但对老和尚没有人提意见。我现在想举一件例子,向和周总理提些意见:解放以前,我们听到倡议和党外人士组织联合政府,1949年开国以後,那时中央人民政府6个副主席中有3个党外人士,4个副总理中有2个党外人士,也还像个联合政府的样子。可是後来政府改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副主席只有一位,原来中央人民政府的几个非党副主席,他们的椅子都被搬到人大常委会去了。这且不说,现在国务院的副总理有12位之多,其中没有一个非党人士,是不是非党人士没有一个可以坐此交椅?……”他看得目瞪口呆,老张说:“不像话,咱们党怎麽还不反击?”然後,老张问他:“今天批林希翎的会你咋看?”他犹豫了一下,说:“很好……就是抢话筒不好,得让人说话。”老张惊异看了他一眼,他意识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想解释几句,最终还是没说。到了6月7日,《光明日报》报导“六六六教授会议”,即6月6日由民盟副主席章伯钧和史良召开的曾昭l、费孝通、钱伟长、h药眠、陶大镛、吴景超等六教授会议,讨论时局。

        6月8日,反击开始了,雷霆之击!人民日报发表社论《这是为什麽?》,说:“卢郁文因为5月25日在民革中央小组扩大会议上讨论怎样帮助整风的时候,发表了一些不同意见,就有人写了匿名信来恐吓他……国内大规模的阶级斗争虽然已经过去,但是阶级斗争并没有熄灭……有极少数人对社会主义口是心非,心里向往的其实是资本主义,脑子里憧憬的是欧美式的政治,这些人就是今天的右派。在帮助整风的名义下,少数右派分子正在向和工人阶级的领导权挑战,甚至公然叫嚣要下台……”6月10日,人民日报又发表社论《工人说话了》,说:“这两天,北京、上海、天津、渖yAn、鞍山等地的许多职工纷纷举行座谈会,愤怒地谴责极少数右派分子的、反社会主义的言论。……”6月11日,人民日报刊发民盟中央常委吴晗《吴晗谈话批驳章伯钧罗隆基》,老张和洪海涛都看出了事态急剧变化,不过,很多同学并不明白。6月13日,去铁一号开会,洪海涛看到,本系讲师章奇顺遭到批判——章在课堂上讲过铁托的观点:“社会主义就是对人的关怀”。会场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并架起了摄影机,气氛压抑Y森,会议结束前,林希翎走上台,两个小辫系了两根白布条,非常悲戚地说:“……今天他们又在政治上打倒我,说我是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右派份子,他们说的都是鬼话,我热Ai党,热Ai我们的国家,历史会证明,我林希翎是无辜的……”

        洪海涛心头一震,此後,他再也没在大会上见着这个已成传奇的nV子。这一日,光明日报发了章伯钧《我在政治上犯了严重错误》一文,6月14日,人民日报发文《文汇报在一个时间内的资产阶级方向》,指出文汇报、光明日报“混淆资本主义国家的报纸和社会主义国家的报纸的原则区别”,指出“报纸是阶级斗争的工具”,6月15日,《人民日报》刊发史良民盟会议上发言,批判储安平、章伯钧,6月19日,人民日报刊印了的《关於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调子更加明确,以前的讲话稿海涛学习过,说的是“阶级斗争基本结束”,现在文字稿说的是“但是,被推翻的地主买办阶级的残余还是存在,资产阶级还是存在,小资产阶级刚刚在改造。阶级斗争并没有结束。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阶级斗争,各派政治力量之间的阶级斗争,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在意识形态方面的阶级斗争,还是长时期的,曲折的,有时甚至是很激烈的。无产阶级要按照自己的世界观改造世界,资产阶级也要按照自己的世界观改造世界。在这一方面,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之间谁胜谁负的问题还没有真正解决。”老张对此评论说:“是人都分左中右,右派份子就是资产阶级的世界观,是修正主义,阶级斗争,永远不会熄灭。”大局已定,洪海涛内心,说不出什麽滋味,竟然有些失落。

        6月16日,6月23日,两个礼拜天,他都去了北大,北大的气氛b人大好一点,大字报在6月8日後有一个反弹,龙英华在《世界往何处去、中国往何处去、北大往何处去》中,指出人民日报社论有教条主义倾向,指出“无产阶级专政口号过时了”,指出管理制度左倾,主张“制定新选举法,直接选举”,主张“我们有了一个社会主义工业化,还应有个社会主义民主化”。16号北大反右开始加紧,他见到郎如月、高欢,高欢神态如常,23号,他只见到郎如月,郎如月状态不好,声音有些颤抖,说高欢参加了百花学社,拿了几本学生刊物《广场》送同学,而百花学社被人民日报刚刚点名定为反动集团,《广场》被定为反动刊物。这一天,他看了一天大字报,绝大多数是批判抨击右派的,《广场》副主编沈泽宜公开检讨,反戈一击,和《广场》主编张元勳绝交,和百花学社社长谭天荣辩论。也有一些例外,杨路的《最後的宣言》说:“……党采取了大刀阔斧的方式,在打击反社会主义分子同时,将许多积极要求民主与革新的人一概扼杀,严重地摧残了特别是青年知识份子当中的民主力量。……民主权利除掉它的阶级X外,还有着全民X,即全T未剥夺公民权的人民对政府之约束,後者作为一种暴力机构很容易伤害人民,人民必须用一种全民平等享有的民主权利来保护自己,来抵制政府可能采取的暴政。……拒绝参加这种不问青红皂白一棍子打Si的学习和批判……”文末引用了拜l的话:“再见了:我没有Ai过这人世,人世也不Ai我,它的臭恶气息,我从没有赞美过,也未曾向它偶像崇拜的教条下跪,没有强露欢颜去奉承,应声吹捧,因此世人无法把我当作同类……”这篇文章深深打动了他。这些人,让他陷入深深的同情,同时,他不得不提醒自己,不要上右派分子的当。

        辩论会、讨论会其实已经变成批斗会,6月20日,人民日报点名批判林希翎、谭天荣。7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指出章罗同盟有组织有计划,利用百家齐鸣,利用整风,反社会主义。洪海涛更注意的是这一段:“……本报及一切党报,在五月八日至六月七日这个期间,执行了中央的指示,……让资产阶级及资产阶级知识份子发动这一场战争,报纸在一个期间内,不登或少登正面意见,对资产阶级反动右派的倡狂进攻不予回击,一切整风的机关学校的党组织,对於这种倡狂进攻在一个时期内也一概不予回击,使群众看得清清楚楚,什麽人的批评是善意的,什麽人的所谓批评是恶意的,从而聚集力量,等待时机成熟,实行反击。有人说,这是Y谋。我们说,这是yAn谋。……”,原来是这样,他苦笑起来。宿舍里,有人贴出了“莫谈国事”,大家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起来——谁都怕揭发,告密。人大有林希翎,是反右重地,谁要是言语或行动对她支援或同情,都会成了右派。

        7月7日,他的脚不知不觉又到了北大,那些被批判的嘴还y,陈奉孝写了《如此伎俩》,结尾处说:“保守派们!虽然看来你们胜利了,但是你们晓得吗?“五?一九”的火种已经播下了,它迟早会变成燎原大火把你们烧尽。”严仲强写了《压制不了的呼声》,说:“……大家应当有一个共同的前提,一切言行是进步的还是反动的,应当以这个根本前提为参考。这个前提应当是最大多数人民的利益,只有在这个前提下谈建设社会主义及要求党的领导才有意义。在这个前提下人民要求一个最完善的制度,及一个最正确的领导是完全正义的,但在社会主义国家内保守势力却喜欢称这种要求为反社会主义……真理反映了客观规律,他可以通过实践去检验,而立场、正义则是一个信仰问题,客观规律并不能告诉人应当选择某种立场,只有生活本身才能告诉人这一点,从立场来批评一个人的言论是最软弱不过的。……”洪海涛看得很仔细,一是怕大字报明天就被禁止了,二是学习,学习写大字报的技巧,如何写得x1引人,写得没有漏洞。标题、文笔、思想,他觉得都很重要,而最重要的,是提供耳目一新的思想。这个严仲强自命为左派,认为右派是资产阶级,是中间势力,这次民主运动是左派运动,这种观点让他吃惊、迷惑,作者是真是这种想法,还是一种策略,一种撇开自己右派帽子的策略,如果真是这种想法,那麽作者的左派定义是为最大多数人民的利益,而把说成近於官僚主义、教条主义。洪海涛觉得自己应该,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

        荷花盛开,不知不觉暑假就快要到来,郎如月、高欢准备回广州过暑假,两人都有点心事重重,北大对右派分子的全校批判大会,天天都有,刘奇弟被捆绑过好几次,刘奇弟因为打人被批斗,刘奇弟也检讨了。还有个耸人听闻的事,两个学生在批斗大会上被捕,一个是百花学社的钱如平,反右後,半夜贴大字报号召拿起刀和枪来战斗;一个是地质地理系的郑瑞超,反右後发布了一个捏造的中华民主工党北京支部宣的消息。他们都是ZaOF罪。暑假一直被拖到8月中旬。林国强不回去过暑假,他和高欢、如月的关系已经疏远,洪海涛暑假在北京过,暑假前他在北大看的最後一张大字报,是7月底谭天荣的《第四株毒草》,里面说:““五?一九”运动结束了。……“五?一九”这是一个光辉的日子,在国际反教条主义运动中,中国青年第一次显示了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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