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删尽相思字,俱是当年未敢陈。
今年因为疫情而留在工作室里,夏天逐渐开始展露它凶恶热辣的本色,像是被同还未落尽的杜鹃一起放进了蒸笼里,热闷非常。窗外鸟雀喳喳嚷嚷,我的心却如同在盛夏被人用冰水兜头泼下,一般无二的冰凉。
居家限制令发布以来的这段时间,我只画了一幅画,每每打开procreate(一个绘画软件)都会看到它,黑白的,没有色彩的,画面主体是一个哭泣的女人,如果放大她的眼睛,会发现,那里藏有一座墓碑,刻着一个名字,“jacelim(林之远)”。
我的老师问我,“tong(董),你在缅怀谁呢。”
我在缅怀一个我爱过的人。
某种程度上,对他的爱,占据了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岁月,若是要停止爱他,就像是刮骨疗伤一般,非得受一番苦头,才有可能从其中摆脱出来,然而即使康复,那道证明他存在过的疤痕,也无法磨灭。
林之远,大家爱叫他jacelim,我却总爱在心里叫他之远,“之”——舌尖抵上上颚,嘴微微嘟起,像是在向情人索吻;“远”——“o”型嘴,像是被突然的甜蜜惊呆而长大了嘴,多好听的名字。
我以为,他从来不知道我喜欢他,我也从来没有叫过他之远。
我第一次见他,是我的十岁生日,从来都是活在话语里,被邻居家保姆阿姨以骄傲的语气谈起的哥哥,像是从天而降一般,拿着国际奥林匹克物理竞赛的金牌,突然出现,走进我家的门。那时明明应当是暮色沉沉的夜晚,记忆里的他却像是逆着阳光走来的,整个人有毛绒绒的光晕,好似莫奈的印象画,整个人朦朦胧胧,却好看得……不像话。
从来我都只会因为作文里华丽的辞藻而被老师委婉劝告,“少一些华丽的描写”,那一刻我却失语了,就像是第一次见到光明女神蝶的小孩儿一样,他无法描述那只蝴蝶有多美,只能呐呐道,“啊,蝴蝶”。我也在那一刻发出了大脑当机的声音,“啊,哥哥。”除此以外,没有恰当的形容词来描述他带给我的冲击。
林之远笑着抱起我,把金牌挂在了我脖子上,他冰凉的脸贴着我的脸庞,我头脑里一片空白,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温柔地说道,“小公主,生日快乐。”这一段画面被我精心地存放在脑海里,每每回放,都会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原来有些人,天生就是要站在山顶上让人崇敬、膜拜的,他们像是神祗,像是世人求而不得的桃花源。
尽管我才十岁,却足以知道,他和我身边的所有被称为“男性”的生物都不一样,不是我父亲那样清俊却难掩世故商人,即使是身着西装,也给人长袖善舞的圆滑之感;不是我同龄那些幼稚的小男生,喜欢一个人的方式是捣乱,用夸张掩盖自己早早生出的绮思;不是那些为了讨好我父亲而接近我的年轻人,他们以为我喜欢的还是安徒生童话,读上两页,便暴露出自己的本意,开始和我父亲攀谈,其实我已经开始读《三个□□手》,《基督山伯爵》……林之远就是林之远,在这浊世之中独一无二的一株柏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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