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舆论漩涡中心,你们倒没外界想象的那么心焦,甚至有闲心一块儿窝在酒店床上放碟看港片,叫个外卖逗会儿猫。刚放完《胭脂扣》,你身为无神论者很不能理解情节编排,挠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身为鬼魂的女主角能够凝出实体,又言道照理说这不该叫阿飘而应是僵尸,被吴宣仪笑过于直男。她嘟嘟囔囔抱怨陈振邦为人太懦弱畏缩,不比如花爱得热烈、断得决绝,又一时兴起来勾你尾指:
“这样吧,我们以后每隔段时间就在家放电影看,鉴赏表演艺术家们的精彩出演,你觉得怎么样?”很霸道地直接伸拇指盖章:“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是小狗。”尾音很活泼地上扬。
其实你对文艺片谈不上多喜欢,但她用“在家”这两个简单的汉字描绘出的未来图景实在太动人。离家逐梦这么几年,洛阳城的模样像前生事,看不真切的镜花水月。走时老街上人群挤拥得沸反盈天,王城公园的牡丹开到浓烈兴头上,也不知近况如何。你已有很久没在同父母争分夺秒的汇报电话外听到过“家”的字眼,整三年没归过家。
况且,是同吴宣仪一起拼合成的“家”,囊括于展望范围内的一猫两人三餐四季,你这回也想拿俗不可耐的“来日可期”以形容。四九城这么大一地儿,要真有她长在身侧,那也缩成一团毛线球,沾满烟火人间的清暖气。哪怕她只一时兴起随口提及,完整保存在你想象国度也好,没希望便无从失望。
你偏头望她,正手舞足蹈打游戏,技术菜得要命,可论起投入程度和自带音效,绝对是王者级别,表情管理丢到九霄云外,被自己的落地成盒气得哇哇叫。侧脸柔和又秀致,虽因着迷于乱用脸而显得龇牙咧嘴,仍是一等一漂亮鲜活。
这是你最欢喜的人,你珍惜她、爱重她,愿弃了威风凛凛的大哥名头,为连菜刀都拿反的她煮奶茶、做羹汤,独占她罕有的怒火和小脾气,或者单方面违反不成文的恋爱禁止条例都无所谓,想和她有个灯火长明的家。
所幸她并非妄言,老天于此待你不薄,七月底你如愿以偿收了门匙。倒不是对吴宣仪的守信程度心生疑窦,只是你了解她过了分,整一面热心冷的完美距离操控者,温和有礼中密不透风地掺杂疏离推拒,未必容你试探性更进一步。有今日这一出意外之喜,划势力范围时是真将你归自个儿名下去了。
心上人的变相首肯将你打回三岁的幼稚园版本原形,心思一点藏不住,直得意到飘飘欲仙的境地,每步都如踏在草莓味云朵棉花糖上,练舞时走位全程靠飞。思绪落点的痕迹幻化成未来,每个气泡框都非她不可。
杜妈的思路你始终不大理解,疑心又得出幺蛾子,但总归不便于干涉,毕竟她才是掌握生杀大权的话事人。好的灵过坏的也灵。第二次退团风波乍起,正赶上你和吴宣仪蹲点舞蹈室练习,短暂间隙中偷闲解锁手机查看信息,微博推送来条解约提示。诚然吹皱一池水,你没底气隔千年答中主问,只自我安慰道小场面,莫慌。又抬手戳吴宣仪侧颊,示意这位也蒙在鼓里的当事人来补课。
果不其然,吴宣仪见了热搜亦满眼惊疑,清透中沾些湿漉漉的意味,连带眼尾来路不明的闪粉都显得有点懵,但仍漂亮得紧。你视线落点又黏她身上,一味望了她神游天外,关注重点从忧心前程跑偏到十万八千里外。她还挺爱off-white,薄款白t恤裹在身上,吊牌松垮垂下来。思绪做空间跳跃,你有理有据回想起一季度前未完的troublemaker,又惶惑于自己都这时仍有暇重构往昔。彼时虽尚未开窍,木得堪称二十一世纪唐僧,跳男位时仍不知所措地面红耳赤划水,绝对是舞台生涯中一大黑历史。
再如何心焦也是徒劳,于是索性相携归家,击杀蜂拥而至的颓然,闲来放碟共赏。吴宣仪富婆名号向来所言不虚,甫一乔迁便随手掷下小几万添置小型家庭影院。
四周帘幕一拉,乌漆墨黑整片,唯有将颓夕照探身进来蚀刻意识,暗橙黄色占据头等地位。制冷系统像轰鸣半世纪,嗡嗡作响声教你疑心内机中集结千只蚊,昏沉感绵延不休。吴宣仪正斜靠沙发上姿态慵懒摆弄遥控器,倒腾半天才研究出操作方法,低声嘟囔的话语声堪堪入耳,重心自然没法子清晰。你盘腿正坐,腰背挺直捧了手机玩,偶尔佯装是漫不经心余光扫见她,打发时间的综艺剧情半分也没记下。
今次共观的文艺片[7]是陈凯歌所导,色调幽冷沉郁,节奏流畅但推进缓慢,时长近三小时。起初试图证明自个儿艺术鉴赏力上佳,尚能聚精会神观摩,看程蝶衣他娘斩了第六指,看他给送进戏班子去,又遇上段小楼。但昨夜工作至凌晨,困意翻涌上来,往后便倦得厉害,跟醉汉样东倒西歪了还企图摆正躯干。
约莫是挡了她视线,吴宣仪不同你见外,直作张牙舞爪情势将你揽过来些,清瘦肩骨上借你枕靠。你困乏得呵欠连天,下意识拿鬓角碎发蹭她温热颈窝。她便亲热又熟稔地扣住你右手腕,恶狠狠压低声线,凑在你耳边假意唬人:“你消停点,小心我罚你写八百字观后感。”
只小憩一会儿瞌睡虫便识趣抽身,于是渐次也看入了迷。程蝶衣大半生人戏不分,几十年如露如电,梦醒来自刎在没开灯落满尘剧院中。尘世真有千般苦法。
你晓得那是别人的故事,却隐约觉着捕到无形的风,细数不上莫名而来的熟悉感。倏忽间灵光乍现,生物电流沿正轨奔赴四肢百骸。你怕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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